深水区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18天前
一二——三四—— 第三十四遍。 她数到二的时候,那根线又扯了一下。 这一下比刚才重。 她的眼皮在自己脸上动了一下。 她意识到:她的身体在做它自己想做的事。 她的喉咙里有一个声音要出来。 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。 她咬得很用力,咬到手背上的皮破了,咬到嘴里尝到一点血腥味。 她要的那个东西——那个声音——被堵在了牙齿后面。 它变成了一团很闷的、很小的、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。 她的身体在出汗。 汗从她的鬓角沿着太阳穴往下淌,淌进头发里。她的后背全湿了,衣服贴在床单上,一动就发出很轻的、黏腻的声音。 她闻到了那股味道。 不是汗的味道,也不是氯水的味道。 是她自己的味道——一种她这两年闻过很多次、但每次闻见都想死的、属于她自己的、湿热的、甜腥的味道。 她恨这个味道。 她恨自己的身体会做这个事。 她恨自己的身体在他手里像水一样,他把它捏成什么形状它就是什么形状,他松开它就流回去。 她恨自己明明在天花板上,却还是能感觉到下面的一切。 ——因为她根本就没有退出去。 她这两年一直在骗自己。 她从来没有成功过。 她一直就在那具身体里。 她一直都在。 知意。 有人在叫她。 她睁开眼睛。 沈牧在她上方。 他的脸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形状,能看清他下巴上那一小片没刮干净的青色,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个很小的、倒立着的自己。 他在看她。 你在哪儿。他说。 沈知意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 他的手伸过来,把她额头上的湿头发拨开。 那个动作很慢,很轻。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发际线一直拨到耳后,指腹擦过她的太阳穴,擦过她的颧骨,停在她的眼角。 他的拇指在她的下眼睑上很轻地抹了一下。 回来了。他说。 不是问句。 后来她躺在深蓝色的床单上,看着天花板。 那片水光还在晃。 它一直都在晃。从她进来到现在,它一直在晃,一轮一轮,永不停歇。 她听见他在旁边穿衣服的声音。 皮带扣咔地响了一声。 拉链被拉上去的声音。 然后是水声——他去洗手台了,水龙头被拧开,他洗手,洗了很久。 她还是躺着。 她的衣服被推到了胸口上面,露出整个腹部。她的牛仔裤褪到了膝盖下面。她的一只鞋掉了,在床脚的地上躺着,另一只还挂在脚上。 她一动都不想动。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块被水泡软了的东西,所有的骨头都被抽走了,剩下的部分瘫在床单上,摊成很薄的一层。 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 上面有一圈很深的牙印,渗着一点血。 她把手放下来。 沈牧洗完手回来了。 他站在床边,低头看她。 他没有说话。 他弯腰,把她的牛仔裤从她膝盖上褪下来,把她那只挂在脚上的鞋摘掉,两只鞋并排放在床底下。 然后他拿起那条深蓝色的被子,抖开,盖在她身上。 他把被角掖到她下巴底下。 睡一会儿。他说。 …… 我四点有会。 …… 门我给你带上。 他转身往外走。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。 知意。 她转过头。 他背对着她,站在门口,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。 你今天,他说,一次都没叫。 沈知意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。 进步了。他说。 然后他拉开门,走了。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。 然后屋子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,和那片一直在晃的水光。 她在那张行军床上躺了大概四十分钟。 她没有睡着。她只是躺着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波纹一轮一轮地荡过去,再荡回来。 外面操场上体育队的口号早就停了。 水泵还在转。 池水还在晃。 四十分钟后她坐起来。 她身上各处都在疼,是那种被彻底使用过之后的、均匀的、酸软的疼。她穿衣服的时候手抖得扣不上扣子,扣了三次才扣上。 她走到洗手台前面。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那张脸。眼睛是干的,嘴唇是正常颜色的。头发有点乱,她用手拢了拢,拢了三次。 她拧开水龙头,鞠起水往脸上泼。 水是凉的。 凉得她的头皮发麻。 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着她。 她对镜子里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。 那句话她自己都听不清,因为水一直在流,把她的声音盖住了。 她走出游泳馆的时候是四点二十。 外面在落太阳。 九月的梧桐叶子还没有全黄,被夕阳照着,一半绿一半金。风一吹,整条路都在响。 她沿着那条路往宿舍走。 她走得很慢。 不是因为疼——虽然确实疼——是因为她的腿在发软,软到她每一步都要重新找一次重心。 她走得很慢,很稳,像一个刚从一场大病里恢复过来的人。 她经过了操场。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,球砸在地上砰、砰、砰,很有节奏。 她经过了食堂。 食堂的后门开着,飘出一股炒白菜的味道。 她经过了那排宣传栏。 宣传栏最东边那一块是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月度人物展板,红底,一张放大的照片,底下一小段介绍,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。 她的脚步停住了。 她看见了照片上那张脸。 那是一张十九岁的脸,眉骨很高,眼睛是偏长的形状,眼角微微往下垂。 那张脸在照片里是笑着的,笑得有点没心没肺,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。 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字: 陆迟 新闻与传播学院 2023级。 沈知意站在那张海报前面,看了很久。 她伸出手指,隔着那层玻璃,在那张脸上点了一下。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,塞进裤兜里,继续往前走。 那天晚上她洗了三次澡。 第一次是八点,水温调到最烫,她站在花洒底下,让水从头顶冲下来,冲在脸上、头发上、肩膀上。她洗了四十分钟,洗到热水器报警。 第二次是十一点。她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,翻到身上又开始出汗,于是爬起来又洗了一次。 第三次是凌晨两点。 第三次她是蹲着洗的。 她蹲在花洒底下,抱住自己的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,让水一直冲。 水很烫。烫得她的皮肤全红了。 她在那个姿势里待了很久。 她想的不是白天的事。 她想的是那片水光。 它一直在晃。 从她进来,到她离开,它一直在晃,一轮一轮,永不停歇。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 她这两年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水底下憋气。 其实她一直浮在水面上。 是有人按着她的后颈,把她的脸按进水里的。 而她在被按下去的过程里,一直在数波纹。 一二三四。 一二三四。 她在水底下张开了嘴。